艾玛·丹特新作天使亮相阿那亚,65分钟演绎人性真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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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来源:越西县融媒体中心
张岩
艾玛·丹特, 这位来自西西里岛的人士, 乃是意大利当代声名远扬的剧场创作者, 她尤以简洁且锋利的舞台表达风格而为人所知。她的新作《天使》, 于2025年11月在米兰小剧院迎来首演, 又于今年6月18日至20日登台阿那亚戏剧节进行演出。这一回, 处于继《悲惨亲吻灵魂》以及《国王之谜》之后的情况, 丹特的作品第三次在阿那亚戏剧节与中国观众碰面交流。和为人们所知的《国王之谜》相类似, 《天使》的演出体量也是较小的那种, 演出时长仅仅只有65分钟, 舞台布景极为简单, 演员一共有四位, 然而却同样能够称得上是一出当代剧场的杰出之作。
死亡不是戏剧冲突的终点
猛然一看, 《天使》讲了个情节不复杂且相当写实的事儿, 剧中人物居然没名字, 仅有着家庭身份, 是祖母, 丈夫, 妻子以及男孩。
此家庭里, 那祖母获夫妻二人供养, 却分文未出, 把自个钱拿去买巧克力与薯片, 当作难得消遣;夫妻二人之子乃二十岁左右男孩, 成天无所事事, 每日躺床上, 对自身与生活满是丧失信心;丈夫堪称绝对“反面人物”, 不光酗酒而且家暴亦是出轨同时偷钱, 还教唆儿子, 就连他与妻子的婚姻, 也是当年因强暴致妻子怀孕没办法才成婚的结果。剧中的妻子, 近乎就是剧名里的“天使”, 她在家庭生活当中, 承担了所有家务, 还得忍耐丈夫的谩骂以及毒打, 然而祖母并非一直站在她这一边。祖母没办法管束自身正值壮年的儿子, 只会偷偷在零食里面找寻安慰, 男孩在歌唱里找回信心, 可马上就被父亲的暴力给击碎, 而妻子一边要对抗丈夫的独断暴力, 一边还要鼓励并保护脆弱的儿子。
不多的物件, 像舞台上所摆布的沙发、餐桌、晾衣架以及洗漱台等, 差不多仿若直接从西西里民居搬而来的。说的语言是意大利语还有西西里岛的巴勒莫方言用于演出, 如此进一步强化了《天使》的写实特性。
这难道是一出围绕家庭暴力所展开的情节剧? 人物特别典型, 甚至显得刻板, 故事情节很简单, 近乎僵化了。处于这样一种家庭关系里的女性仿佛自然而然就是“天使”, 她是无辜的、遭受苦难的, 借助自我毁灭来托举起一家人的生活。
丹特, 这般一位有着“刀锋”特质的剧场创作者, 自然肯定不会仅仅只是停留在创造一出呈现出僵化状态的情节剧上。于剧目当中, 在对日常生活场景予以营造的过程里, 有一种弥漫散布在写实布景以及人物构建设定过程中的“超现实”氛围, 正在不断地持续升发拓展, 这种氛围, 它既不会去否定现实所具备的质感, 可又不会完全全然地去相信眼前所呈现的场景。
在剧中, 妻子有着三次死亡以及三次复活的经历, 第一次死亡发生在开场的时候, 那时妻子额头上带着鲜血, 躺在舞台的中央位置, 祖母身穿黑衣, 拿起念珠, 对着妻子的尸体进行祈祷, 这次死亡出现了;等到演出中间时段, 妻子躺在床上, 而丈夫和儿子换上了黑衣, 在床边哭泣, 此时第二次死亡发生了;随后在和丈夫互殴以后, 妻子被丈夫用熨斗砸死, 这一次死亡与开场死亡时的姿势和位置一模一样, 仿佛如出一辙, 第三次死亡就这样有了, 而这三次死亡好像又是属于一次的情况。
死亡过后, 妻子恰如被赋予魔力般若无其事地站立起来。于此, “天使”的死亡未被视作情节剧式戏剧冲突的终点, 而是被拆解至日常生活时间的绵延里。当头顶鲜血、死而复生的妻子再度着手操持家务之际, 最为熟悉的家庭动作与最为异常的死亡状态交叠一处, 进而在熟悉事物当中生发出陌生感与诡异感, 迫使观众中断情节剧式的情感认同。
“天使”的双重含义
演出里, 数次出现的舞蹈动作, 呈现出脱离情节推进的特性, 妻子参与到丈夫和儿子的“追女孩”狂欢式舞蹈中, 这一加入好像没来由似的, 她似幽灵般舞动, 既非完全缺席, 亦非完全在场, 却为舞蹈场景增添了一层反思的角度, “追女孩”这项暴力知识的传播, 正在父亲与儿子之间发生, 而母亲恰是这一“知识”的绝对受害者, 演出末尾, 舞台灯光运用的频闪技术, 让身着白衣的母亲呈现出断裂、闪现的身形。这种情况致使, 结尾处那幸福起舞的部分, 变得暧昧不明起来。妈妈究竟, 有没有在饱尝侮辱以后, 真正成为了“天使”呢。又或者, “变成天使”仅仅是出现在想象里的短促幻影?
丹特剧场里, 身体感知有着重要的表意作用, 在《国王之谜》里, 是钻进国王身体且无法取出的母鸡, 在《天使》中, 是超重的、被损害的妻子这一角色的身体。法国历史学家乔治·维加雷洛在《脂肪的变形: 肥胖史》一书中观察到, 超重者所遭受的污名随时代改变, 在以宗教为主要导向的西方世界, 肥胖的污名指向“贪食的罪人”。剧中的妻子, 明显不具备天使那般的形象, 特别是跟丈夫以及儿子比例适配的身体相较而言, 妻子的身体看上去颇为沉重, 并且与天使那有着轻盈姿态的、能够飞翔的、健美且匀称的形象, 差异极大。
与那代表崇高精神的天使有所不同, 妻子超重的身体, 格外显示出一种物质性。在第二次死亡之后, 妻子恰似弗朗西斯·培根画里的超重身体那般, 低头颓坐在床上。舞台顶光照耀下, 演员的面部被隐没到黑暗之中, 观众所看到的仅仅是她疲惫、怪诞、毫无生机的肉身。材料式身体, 跟舞台布景里破旧的拖鞋、沙发以及睡衣一样, 以物质性在场的方式, 抵御着关于“天使”的诗意想象对现实进行的收编。
进而言之, 于这部剧中, “天使”一词明显呈现出二元性, 此二元性恰好构建了全剧最为关键的反讽机制。这部戏有着意大利语标题, 即“炉灶旁的天使”或者“家中的天使”, 其常被用以比喻在家中默默奉献的女性。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存在一位诗人考文垂·帕特默, 他曾创作一首长诗《家中的天使》, 用以赞颂在家中默默承受一切、担当责任的妻子与母亲。1931年, 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·伍尔夫在一场演讲里, 特意提及巴顿默的《家中的天使》,声称女性若要提笔写作, 得先把家中的天使杀掉。西方理念塑造的家庭伦理中, “家中的天使”被赋予了一套看似崇高实际压抑的内涵。在这个名词所恭维的形象里, 女性被要求屏蔽所有欲望与主体性, 进而获取一种近乎神圣的道德地位。在丹特的剧场里, 她使得“天使”再度回归到具有物质性的、超重的、被损害的肉身之上, 迫使这套崇高化的话语, 与它原本尝试去遮蔽的暴力机制, 进行正面碰面。
同时, “天使”存在另外一重意思。在剧中, 妻子和丈夫成婚, 并非源于爱情, 也不是出于自愿, 而是因为16岁时遭受强暴后怀孕。在西方宗教文化背景下, 未婚先孕被视作不可饶恕的罪恶与耻辱, 唯一能“挽救”女性贞洁与家庭体面的办法, 就是让施暴者与受害者成婚, 将一场强暴事后追认为一场合法的婚姻。而令人诧异的是, 这样一种观念在当代意大利的影响依旧是巨大的。“天使”所代表的那种道德秩序, 变成了一种共谋, 这个机制把暴力合法化, 还把受害者一辈子限制在加害者身旁。
所以, 在剧中, “天使”这一称谓构建起了双重的、彼此强化的暴力机制, 世俗的家庭意识促使她通过自我压迫来换取道德崇高, 贞洁伦理要求她利用婚姻枷锁去偿还本不应由她背负的债, 两套话语共用同一个词, 即“天使”。
这不是关于个别故事的真相
可见, 丹特并非要去创作一出情节剧, 通过情节累积让主题意义与可辨识的伦理标准自然浮现。并且, “天使”也不单纯是对妻子这一人物形象的概括式命名, 以此来制造一出供观众情感认同的悲情戏。相反, 丹特从一开始便拆解了情节剧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, 那就是开场时尸体已躺在舞台中央, 而这本该是情节剧的终点, 却被前置成了起点。如此一来, 情节剧赖以运作的悬念积累机制便被悬置了。
上世纪下半叶起始, 欧洲当代剧场开展了一场美学革新实践, 于对舞台再现艺术的超越性重建里, 就算剧场中有虚构人物、情境以及单薄情节, 本质上也不会径直回归到再现框架内。其一直期望触及现实、于剧场中分享现实, 并非凭借被抽象提炼的理念、经验主义分析去还原现实。丹特的作品明显指向现实, 然而已非场景再现的方式了。
“家中的天使”这个标题, 本身属于跨越多个文本的引用, 它所引发的并非个别故事的真相, 而是西方世界一整套有关女性、家庭以及宗教的历史话语。这就是说, 这部戏指向现实的效力, 并非依靠人物、情节以及心理分析所催生的情感认同来呈现, 主题本身并不存在于舞台上发生的事件之内, 而是早已处在舞台之外的社会历史现实当中, 观众需要从剧情里“跳出来”, 在历史现实中去辨认它。
摄影/银盐时代陈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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